宣和甲辰年,即1124年,李唐创作出《万壑松风图》。
彼时,女真人崛起并灭掉辽国后,对北宋江山虎视眈眈,加之北宋内部农民起义此起彼伏,帝国已经在风雨飘摇之中。
十五个甲子,九百年后,又是一个甲辰春。
在台北故宫博物院,有三幅北宋时期的绘画作品被誉为“镇馆之宝”,分别是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(1000-1024)、郭熙的《早春图》(1072)、李唐的《万壑松风图》(1124)。
左:溪山行旅图 范宽 206.3*2582.5px
中:早春图轴 郭熙 158.3*2702.5px
右:万壑松风图 李唐 188.7*3495.0000000000005px
这三幅作品创作的时间分别相隔了半个世纪左右,且各自代表着北宋早期、中期、晚期的山水。从李成、范宽,再到郭熙直至李唐,中国画家们在这一个半世纪里,也完成了由画工到画家的身份确立。恰好现在又是一个“甲辰春”,于是决定先拿《万壑松风图》来说说。
《万壑松风图》跟《溪山行旅图》《早春图》有所不同的是,《溪山行旅图》强调的是行旅的部分,《早春图》里也有13个人在里面行动。但《万壑松风图》里没有人,它变成大自然里面的一片松风,过去在山水画中所呈现的人与自然对话的部分没有了,更强调自然与自然的对话。
《溪山行旅图》 局部 范宽
《早春图》 局部 郭熙
万壑,山最凹下去的部分,一旦下过一场雨之后,整个峡谷溪水竞相奔流;
松风,即松树被风吹过之后形成松涛,松树的针叶被风吹起来,发出好似海涛的声音;
山泉在林中激溅奔流,潺潺流水的哗哗声,松叶在强风吹拂下的松涛沙沙声,山鸣谷应。
左侧的溪流,撞击着岩石激起浪花,水的冲击力表现得非常形象真实,显然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大雨。近景的岩石上松树盘根错节,树根裸露在外面,没有了土壤的覆盖。常年的雨水冲刷,让这一带已经看不到任何《早春图》中那种泥土的感觉,仿佛去除了肉之后只剩下骨骼。
《早春图》美在它的柔软表达了一种早春的喜悦,《溪山行旅图》美在它的庄严,《万壑松风图》则美在它似乎在面临北宋亡国前的一个最大的悲痛,这种悲痛表现在画面里则是紧紧扒在那里的生命力。从松树的树根可以看出 —— 似鹰似龙的爪子,强劲有力地扎在石头上,往石缝里面去生长,超乎真实的力量感透过画面散发出来,似乎还想要掌握着一切,这是一种挣扎之势。
画中的岩石也显得非常刚硬。
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用的是雨点皴,郭熙《早春图》中是卷云皴,岩石是圆融膨胀的,感觉肉肉的,如土壤一般。

雨点皴(左)与卷云皴(右)
而李唐在《万壑松风图》中使用了斧劈皴,这种技法也是李唐在历史上创造的一个重要的皴法,可以很好地表现出石头的质感和肌理,能更进一步强化山石的刚硬。这种皴法是特别立体的,没有土壤的质感,很像人的骨头,用宿墨枯笔侧锋擦出山石质感,就构成了山石一块一块的结构。

画面中原本松针上面染了很多的石绿和石青,颜色是一片的翠绿,甚至坚硬的石头上最初也是布满青苔的嫩绿色。然而随着时间的侵蚀,这些最初的美丽青山绿水已经“不复存在”了,现在这张画斑驳褪色很严重,看上去比较暗,都是墨的底子。
再顺着松树往上欣赏,就是最主要的山峰,还是保持了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主峰放在正中央的感觉。而这张画很特别的一点是云的画法,这里的白云是一堆一堆的,看起来很厚重。对比郭熙的《早春图》里面的云,是薄薄的,是一种雾状的,透明流动的感觉,所以早春的云和现在这种云春末夏初的云是不一样的。这就是雷阵雨前或后,山谷里会堆积呈团状的很厚的云。

远处虚幻如刀剑的山峦,正在慢慢消融着眼前的宁静。锁腰的云气,虽然看似厚重,但是却也随时会带来一场倾盆大雨。北宋的画家细致入微,观察大自然中云气的变化,用留白的方法表现云在流动的感觉。这里的云也跟下面流淌的水是有关系的,因为云遇到冷空气就会变成雨,形成汹涌湃的感受。

宋徽宗本身是一个大画家,他非常重视和倡导在画里表达出“诗情画意”,所以他希望画家除了技巧能力很好以外,同时是一个有思想、有品位、懂得文学的人,而不仅仅只是一个“画匠”。所以我们在《万壑松风图》里能感受到对水声和风声这些自然元素的放大,比如溪谷里水碰撞石头溅起来的浪花和泡沫,这是在《溪山行旅图》《早春图》中所体会不到的。

再继续往上浏览,可以观察到,除了中央的大山,他旁边画了一些比较细、尖、秀气的山峰,又透漏出一丝南宋绘画风格。宋徽宗希望绘画时不要认为画满了才算是好画,要懂得留白。从这张画里望远山,有一种空灵的审美感受,这种细长山峰,在现实不太容易看到,但足以看出李唐创作时心中有意境,有诗意的追求,这种空和留白也影响了南宋马远、夏圭等画家。

最后我们注意到李唐的题字 —— 皇宋宣和甲辰年河阳李唐笔。
对比北宋其他两张名作,范宽是把名字藏在里面的,郭熙题字开始有了年代和早春的题目和落款,也是很小的。


可是李唐把落款放在了远处的一座山上,这说明在这150年当中,中国的画家由工匠变成了画家,身份得到确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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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poly